舟渡  
你可以陪我吗?

[越苏]我不敢老去 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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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敢老去

·伍·过去胸膛上给你预留的篝火快要熄灭了/

后来我又陆续听说了许多,那些陈年的故事一点一点被挖掘出来,碎片一样拼凑起一个似乎有些遥远的陵越。那个陵越会为懵懂的师弟展示如何御剑,接过他喝了的水扣紧壶口,不厌其烦地帮他纠正握剑的姿势,哄他入睡,为他煮粥,在他伤害自己来抵御煞气的时候,急切地撕下衣衫包扎他的手。

我才明白原来师尊和我心里想的不一样,他有放不下的执念,等不到的归人,不是神仙,永远也修不成仙。

这听起来像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,不过我并没有。我没觉得这会将师尊的形象有所消磨,事实上在我心里,他仍是很厉害,待己自律,待人严肃,待世脱俗。我极少看见他露出极其悲伤的神情,也极少看见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曾经我以为他从不会生气,从不会为了何人何事,变得不像自己。

但总有例外——就像他其实吃素,却还是固执地喜欢喝鸡丝粥。就像他并没那么想喝酒,却还是不得已地借酒浇着浇不灭的愁。

我不止一次看见师尊坐在树下,月色迷蒙,夜风幽冷,他对着一双酒杯整夜地发怔。其实很多时候他并不真的饮尽杯中酒,只是把它洒在树下,默默走远,不发一言。

只有一次,只有一次,我看见师尊饮得醺醺。他扶着树,寂静的夜里,好像听得见低低的呜咽声,融在酒里,哗啦啦地流下去。

后来我知道,那棵树下,埋着一件红衣。

桃花簇簇,红衣的主人,唤作屠苏。

 

·陆·手臂上给你预留的力量/快要离开了/

百里屠苏被红玉握住肩,走过他身边,陵越微微垂着眼,瞧见一点赤红的衣角,无风自飘。曾经他想过许多次,如果还有机会,如果还有——百里屠苏被叫住了,他回过头,陵越正浅浅笑着,对他说:“我和你一起走。”

他们真的下了山,到了琴川。陵越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有多久,没有这样走在他身后。像是那时一前一后走在天墉城连廊的时候,他垂着头,只是默默走着一样的脚步,交错的衣袍间窸窸窣窣地响,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,想要对他讲的话便也忘了。

陵越怔怔盯着百里屠苏脑后,他的辫子编得有些乱了,松松散散地挂着,叫人很想伸过去摸一摸,如同当年共坐水上,恣意抚过他半边肩膀。可是这多年后虚幻的重逢,竟让陵越感到一丝隐隐的惶恐。他知道,梦总是要醒的。

陵越心里波澜起伏,神思便也恍惚,百里屠苏却是猛地停步,略一回头,背后焚寂险些撞到他侧脸。他恍然退了退后,听见百里屠苏唤了一句:“师兄,你看。”陵越有几分不解,还要看什么,他自己就在眼前,便微微一笑,安抚般回答说:“我在看呢。”

百里屠苏疑惑地侧过身子,露出不远处被自己挡住的摊位:“我是让你看那个啊,师兄。”嗯?陵越面上明显是一副迷茫神情,他走过去,看见两个笑眯眯的姑娘,面前一排粥桶,发出阵阵米香。百里屠苏从他身后冒出来,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:“师兄,我想喝粥。”

陵越怔了怔,转头去看桶里的粥,心里在想要怎么开口,却觉得衣衫沉沉坠着什么。他垂了眼,看见百里屠苏蜷成一团,紧紧揪住他一点衣角的手。

陵越挑了挑眉,抬头又看见他的屠苏略微睁大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自己。像是很久以前,自己被饿极的小师弟缠着闹着,打破戒律下山去借一只鸡。那时,看他借着自己的手,吹两口气去嘬热腾腾的鸡丝粥,是陵越最满足的时候。

现在也是如此,陵越抿唇一笑,他觉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,好像也被那只手不由分说揪得紧紧,牵扯着,再也放不开。

 

·柒·及至双眼/开始看什么都是缓慢的/

晚些时候,师尊住到了后山,每日由我照顾饮食起居,禀报天墉的相关事宜。一切看起来确实悠然愉快,师尊不动怒,日常练功,按时巡视,就算愈发嗜睡,也总比失眠焦躁而来得好。后来我想,如果当时我注意到了师尊日日积攒起来的反常,结局是否会变得不一样。

第一次有真切感触,是在练剑之时。我一时晃了神,没能做好姿势,却没想手中之剑被从旁而来的灵力一震,竟猛地一歪,直刺向面前古树,剑气掠过茂密枝叶,纷纷扬扬落下来。我恍然一惊,回过头去,面色心虚。好在师尊并不会过多指责,只落下一句:“如此心神不定,如何修行。”,拂拂衣袖便走了。当时我未能注意他脚步,忽略了深深浅浅的虚浮,只是径直朝古树走了过去,而那柄被师尊刺进树干里,摇摇欲坠的剑,还未等我触及,便忽然掉落在地。

我该想到若是凭师尊应有的功力,那剑必定直入树干,难以拔出。但之后的日子似乎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,我没有怀疑,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去怀疑,一切来得太快了。

我还记得那一日时候已经不早,我站在门前叩了三遍,仍未听见师尊应答,推门而入,却看见他一脸隐忍,直挺挺躺在床榻。我被吓到,手足无措地去找妙法长老,很快她也来了,检查一番却也不懂个中缘由,只看着师尊眉头紧攒,眼睫颤动,像在做梦。

她面色不太妙,嘱咐我此事不可让旁人知晓,于是封锁了消息,又去藏经阁寻找可用的古籍。我守在一侧,觉得无比惶恐,师尊那样厉害的人,怎么会说昏迷便昏迷,说不省人事,就真的醒不过来了。那么,百里屠苏呢?师尊他……不等了吗?

我想起白日里常常看见他坐在窗前,默默地发着怔,好像人一闲下来,日子就会被无限拉长。他眼睛里有一点光,像是等着什么,又或者什么也没有等。

我一直不敢告诉师尊,其实他是等不到的。妙法长老说由他去吧,我没有法子,只能说好,我们都没有法子,劝不了他,却也不用劝——其实师尊自己都知道。

我没有再做过多而无用的劝说。很多时候他太执着,我们以为他会不好过,其实反而是这样,他才会好过。

 

·捌·飘忽不定的/其实我已经很老了/

因为一碗粥而误打误撞结识了的人大约也算是缘分,骄纵的方家少爷不知从哪里认定了百里屠苏会教他仙术,硬是拉拉扯扯要他在府里住下。百里屠苏冷着一张木头脸,明显不是很想理会他,只是在被缠住一边手臂时显得很不习惯——他确然只同陵越做过这般。

陵越看得出百里屠苏递来的目光,无非是问要怎样回答才好,他心情颇复杂地笑了笑,想到自己对这位没能照顾好的弟弟,所亏欠的也实在不少。他微微点了头,算是应允,百里屠苏便也很快答应了,而后抽出了手臂。原来屠苏是如此不喜别人靠近,陵越默默瞧着,心里想,可多少时候自己揽过他肩膀,握住他手心,他都没有躲避。

陵越回过神来,听见百里屠苏像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,问方兰生:“那我们住哪儿?”

他有些发怔,只是惯性地跟着百里屠苏走。那句话悬在脑海里,像是似曾相识。是谁说的?在哪里听过?他想啊想,终于想到是那时在林子里与屠苏交手,自己问他:“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。你现在住哪儿?”

那时他满心皆是与屠苏重逢的欢愉,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得知他所有自己不曾参与的悲喜。很多时候陵越心里存有侥幸,可以与这个朝夕相伴的师弟,永远形影不离。但他心里也知道,屠苏总是要长大,总有一天——或许就是那一天,要离开他。

 

陵越沉默地同百里屠苏进了一间房,掌了灯,抖落被子铺床。背后似有灼灼目光炙烤,屠苏坐在榻上看着他,他感觉得到。

“师兄,你是不是生气了。”

陵越顿了顿,又一次听到这句话,也又一次给出了同样的回答。

他没有说,他很害怕。

 

·玖·及至这后来的一小段时光/

第二日,在天墉门前,我遇见一位男子。彼时我正心烦意乱,只草草应对,不想理睬,转身欲走之时,却听得他说:“他沉入幻境,走不出了。”

电光火石,我止住脚步。

“谁?”

“陵越。”

我猛然回头。

“那你呢?”

那男子一身暗色斗篷,从宽大衣袖里伸出了手,纤长指尖拉下帽沿,露出一圈赤红滚边。他只勾起一点嘴角,微微一笑。

“鬼厉。”

救人心切,我顾不得太多,直领着鬼厉进了后山。等到了榻边,他把斗篷一卸,几番动作后,神色凝重,又停下来思索。妙法长老站在一旁,急切地问他:“怎么样?”

“掌门被梦魇缚住,反复沉入幻境已有些时日了,这梦魇引力极强,此日又突然加重——”

“这幻境竟强大到叫师尊也无法挣脱?”

“倒也不是。”鬼厉起身,“我看倒不如说,是他执念太深,不想挣脱,才挣脱不得。”

妙法长老与我俱是一怔,半晌,轻声说道:“那便是了。”

“令人不解的是,此日竟突然加重至此,想必其中定有深由。”鬼厉看向我,“敢问今日可是什么日子?”

我愣了愣:“今日,今日……”今日会是什么日子?叫师尊触动至此的日子?

蓦然间灵光一现,我不由得叫出声来。是了——许多许多年前,在这一天,师尊回眸望去,有人悲伤走过,怀里捧着焚寂剑。

 

鬼厉问我,掌门可有执念之人。

我心中一动,毅然点头。这并非是什么秘密,师尊等待百里屠苏,已经很久很久。可他又藏得太好,编织幻境以求重逢之事,再没有谁知道。我才后知后觉师尊把一切事情都交代得很清晰,他是有所察觉的,只是察觉以后,仍选择了继续。

为天墉城操劳了一生的掌门,到了这时才终于做回陵越,义无反顾,只为了去见一个人。

“执念过深,易编织梦魇,这梦魇消耗灵力且反噬身体。掌门于梦中世界,所见之人是执念之人,所做之事是执念之事,故哪怕有仙逝之险,也不愿醒来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若师尊不愿醒来,这梦便永不完?”

“是,梦若永不完,掌门……”鬼厉别过脸去,继续修补结界,不再看我。

师尊,会死?

为了不离开幻境里的屠苏,师尊会死?

我张了张口,却好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。毕竟在很久很久之前,师尊也从不畏惧,为屠苏死过千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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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愿你出走半生 归来仍是少年舟渡 转载了此文字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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