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渡  
你可以陪我吗?

[霆深]天上人间



配图感谢 @康康哥哥 


天上人间

 

 

·壹·


陈深还记得那年冬天,上海下了几日的雪。


极司菲尔路的广告栏上很少空旷,他插着口袋站在前面,忍不住伸手拂去新贴海报上未化的雪。陈深盯着一张半旧的告示,半晌,坦然地转过了身子。


早饭时柳美娜坐在旁边感慨,说上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了。陈深咬了一口饼,在口里缓慢地咀嚼着,手边放着扁头买回来的豆浆,他用手背碰了碰,已经变温了。


“陈队长今天有空吗?”她捋一捋长辫子,“想让你帮我剪个头发。”


大概因为她是柳美娜,陈深没有什么犹豫,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微笑:“好啊。”


他收拾掉早饭,走在长长走廊里想,从前他可不是这样。


从前在青浦,年轻的教员不多,女孩子也不多,但一个两个,总乐意从他身边经过。那时候陈深理发的手艺还没有如今这样好,但她们似乎也并不十分在乎。陈深多少是有些顾虑的,但通常不太会说冷冷拒绝的话,何况那时候,并没有毕忠良恨铁不成钢地管他。他被争着缠着,从包围圈里远远看见长廊下一张并无表情的脸,心下竟会一抖,不动声色地同学员们告别。


程霆站在阳光下,衬衫洗得发白,他总是站得笔直,像身后长势正盛的松柏。

 


程霆从不像毕忠良一样管教他,一半是性格使然,一半也是因为他有时会觉得自己还是年少。这种想法在他每次望见陈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露出一种睿智而优雅的成熟感时变得格外严重,但事实上他也知道,陈深还存有少年心性。


这听起来很好。


陈深那时是很倜傥的,会说话,说一些玩笑话,程霆却不,因而常常败下阵来,憨憨被陈深调笑。陈深的话他多半是招架不住的,只能抿出一边酒窝,一片潮红就悄无声息地晕进了小麦色。


他们并不常常见面,程霆有十分严格的,冗长的训练时间。一切都很固定,所以陈深总能猜到程霆会在何时来找他,等在哪里,以什么样子的站姿。他甚至猜得到程霆若是伸出了手,必定是先要接过他手里厚厚的一叠讲义。


但尽管如此,他刹那间亮起的眼睛仍能取悦程霆,程霆与他面对而立,满足地感受到他是怎样的惊喜。


陈深走在他右侧,絮絮说一些日常琐事,手臂交错,程霆默默把讲义换到左手抱着。


走了一半的路,才恍若无意,将他手牵住。

 


程霆训练很苦,幸好并没消瘦到什么程度,陈深每次都会张罗着要带他出去吃好的,程霆却要拒绝,他说:“去哪里,吃什么都无所谓,和你一起就好了。”


程霆是绝不认为自己是会说情话的,他总把这些话说得理所应当,陈深听了,却觉得心里发痒。


每当这时候他就要怀疑,程霆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找他理发。


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冬天,程霆同队兄长雷涛的妻子和他都是青浦的教员,他礼貌性地与他握手,程霆裹在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里,手掌凉而嶙峋。


后来只剩他们两人,并肩走时闲聊,陈深自我介绍不免带出关于理发的玩笑。程霆仿佛终于找到出路,支支吾吾抱怨起曾被剪毁的发型,他点头表示理解与同情,手伸进大衣口袋里,摸出一把小巧剪刀。


程霆好奇他竟随身携带这种东西:“难道你还随时理发?”


“不啊。”


陈深抿起嘴角,手指勾转刀柄,把玩剪刀。


“它还可以做很多事情。”


程霆扯一扯衣领,突然有冰凉刀身贴在后颈。他一惊,所有动作全暂停。


“你……”


陈深笑了,很快地把剪刀收回来。


“吓你的。”他说,“害怕了?”


“当然没有。”程霆挠挠头。


分别时他叫住他:“下次我能来找你理发吗?”


陈深转身,冲他露出一个微笑:“好啊。”

 


·贰·


他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事情,梦不太清晰,但程霆仍是沉默的,并不同他说太多。好吧,不说便不说,他凑过去抱住程霆,把脸埋进肩膀,仿佛闻见淡淡的,皂角的香气。


陈深清晨醒来,望着天花板,脑海里会有短暂的混乱。李小男曾经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推门进来,惊讶地问他脸色怎么这样差。他翻身下床,走去喝水,饮尽后放下水杯。


陈深没有回答她,只是说:“我又做梦了。”


他用大把的时间流连在米高梅里,毕忠良常常在逮人的时候才能逮到他,陈深心虚地扔掉没喝完的格瓦斯,告别的姑娘都还不知道名字。


毕忠良把他强制性叫到办公室里,痛心疾首地批评他这个一分队队长当得实在不像样。陈深也不辩解,十分努力地把自己打造得吊儿郎当。


有时候他会回想起从前,不仅仅是在梦里。他很怕自己会忘了,又觉得是想太多,反正无论怎样,程霆的脸总是清晰的。


这就够了。

 


陈深站在邮筒前,被墨镜遮住一半的脸小幅度地转动着,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,手腕一抖,信吞没在黑漆漆的洞口。


“我一定会尽快拿到归零计划。”他在信中说,“宰相同志的牺牲绝不会是无用的。”


他始终记得那个场景,他沉默地站着,任由他们拖走了宰相瘦弱的身体。后来他又去过那里,墙上留下的那抹血迹早已变得不再新。


他是如此害怕失去。

 


·叁·


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,程霆敲响他房门时天还未亮。陈深来不及披上大衣,程霆挤进狭小的教工宿舍里,携了一身湿潮的寒气。


战火从不会在得到谁准许后才燃起,仅存的时间被用来告别。此刻千里之外的重庆已有硝烟迭起,他们都知道,这一去,就是别离。


这一去,或许就没有归期。


程霆揽他在怀里,很紧,又更紧。


“我去打仗了,开着轰炸机上战场。第一次,还有点紧张。”


他声音沉沉的,竟是短促地笑了。


“可能就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

陈深一颤:“不许胡说!”


“好,不胡说。”程霆安抚地顺他后背,掌心与身躯熨贴着,都在抖,分不清是谁。


“吓你的。”他说,“害怕了?”


“当然……”陈深抬起头,深深望着他。


“没有。”


“怎么会怕呢,我不怕。”他捧住程霆脸颊,“我们打的仗会胜利,我们的国家会赢。”


“你会回来的,对吧?”

 


后来他总是以此来劝慰自己——程霆答应了他。


程霆是不会骗人的。


陈深想起他们还未互通心意的时候,他同程霆开玩笑,问他要理发的报酬。程霆思索了一下:“那……我请你吃饭吧?”


他啧一声:“吃饭有什么好玩,不如……”陈深眼珠儿转了转,“你带我开飞机啊。”


他本意只想逗逗他,任谁也知那战机可不是好开的,可程霆当了真,在他清理碎发时想了很久,最后郑重地点了头。


再见时天很好,他下了课,看见程霆顶着一头他理的发,站在长廊的尽头朝他微笑。他便也笑,走过去说:“怎么,今天不来找我理发了?”


“今天不理。”程霆正正衣领,“今天换我带你去开飞机。”


就是当时他也没有信,路上还在说:“你一定是骗我。”


车开进荒芜之地,道路尤其不平,程霆在颠簸里扭过头,极认真地看着他:“我不会骗你的。”


陈深,多么圆滑会说话的人,听了竟也会发怔。他想可能是因为实在太颠簸,胸口都仿佛有什么要跳出来了。


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架飞机,在一望无际的停机坪上,安静又威风地停在那里。程霆偷偷地开了舱门,四下看了看,示意陈深可以进去。进了驾驶室,他们并排挤在座位上,陈深难掩兴奋,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位为他一一讲解的人。


其实他知道战机当然不可随便开,但在程霆十分抱歉地同他解释时还是忍不住打趣起他来。程霆神情竟然略有委屈:“因为你,我真的已经破例了。被人发现可怎么办啊。”陈深看他这副样子,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觉得可爱还来不及,哪里还舍得要吓他。


“逗你的,不开。”陈深拍拍他肩膀,“别怕别怕。”


程霆没有说话,只是垂眼望着操纵杆。


“其实这战机若是开了,并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
陈深也沉默下来。


他们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,战争听起来总让人无力又伤感。


“即是如此。”陈深凝视着他,“唯愿你永远不开。”

 


一时寂静,陈深想着随便找些什么说一说,总也好过这样沉默。刚张了口,却只见程霆飞快地扑过来。他十分惊诧,再有意识,竟已是被压在身下。


机外似有人声,他一下子想到方才程霆苦着一张脸说若是被发现该怎么办,没忍住,一点染了笑的气音就发了出来。程霆立刻示意他噤声,陈深偏不太怕似的,用口型说:“我知道。”


程霆挑起眉头:“知道你还笑。”


陈深竖起耳朵,听得人声渐远,注意力一回来,才发现程霆已离他这样近。他看着陈深的眼睛,陈深便也不甘示弱,回看着程霆。


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不知谁更乱。


几秒之后,程霆吻了下来。

 


·肆·


陈深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班。进了办公室便被批了一通,毕忠良敲着桌子问他:“你又去哪鬼混了?”


他说我没鬼混,这时苏三省也走了进来,用一副令人极不舒服的目光扫了他一眼。陈深忽然觉得烦,他早不该再做这种无意义的辩驳,对他们来说,小至如此大至清白,都不如活捉几个共党来得实在。


他想,若面前人是程霆。程霆一定会信。


所以他也一定,一定会信程霆。

 


午后,陈深站在极司菲尔路,面前是被新刷了绿漆的邮筒。他将一封信收进怀里,却又打开了一封。远处吹来冷风,陈深身后的树被吹得摇动。


他一行行看下去,信里有程霆。


程霆说:“你要等我,不久后我就降落。”


那里轰鸣如潮,他不知道程霆听不听得到。但无所谓,陈深笑了笑。


“好。”

 

 

 


一个未公开的小短篇,最近没有时间写新文呢,下个月见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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