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渡  
你可以陪我吗?

[越苏]鱼我所欲 上

今年还没有来得及给越苏写些东西,那么把这篇发出来吧,当作独立或转世都可以。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是个好结局。


鱼我所欲

 

 

·零·


雾气团团,聚在桥洞里挤压咸腥的气息,等远方林子尖上的鱼肚白缓缓蔓延开,从那雾气里就现出一个人来。


他站在一条木船上,桨面翻转,破开水声潺潺。


“屠苏。”


他略一侧头,鬓角有发吹乱了,被他翻飞的指尖随意挽过去,水鸟就掠过了耳旁。而一只木桶放在船头上,水里有鱼,水上有光。

 


·壹·


百里屠苏是一个渔夫。


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捕鱼的了,只记得那时候力气小,渔网都还拉不住,想来就很年少。事实上他到如今也不能做到完全掌控,有时拽到一半就险些脱手,屠苏把牙关咬紧了些,由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家伙扑腾。


后来身后忽然多出一只手。陵越抓住用力一提,水珠顺着渔网流下来,滴滴答答打在他脚背上。


“怎么不叫我帮忙?”


他垂眼看见陵越的手握成拳头,紧挨着他的。


“不必。”顿了顿,百里屠苏说,弯下腰去将鱼分装在不同的木桶,再也不瞧他了。


陵越定定看他半晌。


“你是不是讨厌我。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那为何不许我帮你?”


“不是不许,是不必。”百里屠苏抬起头,看着他说,“我习惯了。”


陵越眉头微皱,终是没有再开口。他知道屠苏没有说错,他太习惯如何生活。


百里屠苏一日去三次集市,鱼不很多,只卖一个新鲜,但偏偏来的人就要这个新鲜,再加上他生得好看,总会引人来买,不多时就能卖完。余下的时间便很清闲,若不必需他极少会去哪里,往往在船上就度过一天。


陵越评他是无欲无求,偶有一次,打趣般道:“你倒是比我还像个仙人了。”


但他也只是轻笑一声,讲一句不敢当。“凭借卖鱼过活,日日在钱财上交涉,自然未能免俗。”


“倒也不是。”陵越沉吟,“你是心中不俗。”


百里屠苏没有立即回答他,只是提起了脚边两只木桶。木桶碰撞发出沉闷响声,他提着下了船,石子路走起来难免磕磕绊绊,屠苏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小作调整,他及腰的发没有束,屈身时便滑下了半边肩。


陵越看在眼里,脚尖抵着船沿,拨开草丛走了过去。


他走到百里屠苏身边:“今日我陪你去。”


百里屠苏略略挑起眼皮,递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。


陵越又道:“不许再说不必。”


他看着陵越俯身握紧了木桶的提手,像是很坚决的样子,顿了顿,便也露出一点笑。


“好。” 

 


陵越跟在他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集市走,过半晌屠苏意识到什么,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。他心里想问陵越是否已习惯如何走路,但这种关心未免有些不知所云,他在喉里滚了几滚,还是没能说出。


陵越坐在身边的感觉让百里屠苏有种短暂的恍惚。余光里他席地而坐,一双手掌松松搭在罩着湖蓝外衫的膝上。是谁教得陵越盘腿?他心里想,莫不是平常看自己这样坐才学来的?可是……百里屠苏斜睨,他若真的肯学,怎么会到如今连盘扣也系不好,还要自己站在他面前,一个一个手把手地教。


百里屠苏不禁想起最初,陵越穿衣都要规规矩矩伸平手臂,他说自己从前从没有穿过,明明听起来是胡言乱语,他看着那张脸上露出的无辜神情,只好认命,躲闪眼神亲自套上去。他始终记得陵越裸着身体坐在甲板上的样子,水珠湿漉漉滚在胸口,他顺了气去看,脸上竟比溺水而呼吸不得的时候还要红。


百里屠苏张了张口:“你,你,你怎么不穿衣服?”


“我没有衣服。”陵越说,“之前我是鱼,不久前成了仙,才化成人形的。”


百里屠苏默然。陵越见他不说话,手掌便撑住了甲板,想要站起来。


什么啊,怎么就,就站起来了?百里屠苏猛地捂住眼睛,指缝羞得绷紧。


赤条条的人反倒是不羞的,陵越走到他面前,极大方地握住他一边肩。


“你信我吧。”


百里屠苏的指尖挪开一点点。


陵越莞尔一笑,说:“神仙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
 


·贰·


他不该相信陵越的。


百里屠苏沉默地看着手中衣衫破开的洞,他扭头看了看陵越,始作俑者很规矩地坐在那里,蜷起拳头放在唇边,一脸的歉意。“从前我看见岸边有女子洗衣,都是那样敲打。”陵越局促地解释说,“所以便也打了。”


他想象了一下陵越不知在哪里寻了木槌来敲,但又敲不好,瑟瑟把敲破的洞卷到内里才递过来,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他忽然也想逗一逗陵越,就把衣衫丢到他怀里:“这样怎么得了,以后再不敢叫你做活,否则连衣服都没得穿了。”


陵越赶紧接住,摸摸鼻子说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
百里屠苏很快抬头。


陵越以为他又误会了,连忙补上一句:“不是不做了,是我会学的。”他看了看百里屠苏的脸色,“以后我努力,真的。”


但百里屠苏只是怔住。他看着陵越把衣衫叠齐挂在手臂,心腔里极快地跳动着,咬咬唇却什么也没说。


从前无人曾开口,同他讲以后。

 


他很难想象两个人的日子会否有不同,但显而易见,陵越的出现确实将生活改变了良多。好比清晨上岸前变得敏感,他拴好固定的巨石,再也不敢独留那条木船。尽管他知道那船朴素,黯淡,破旧不堪,怎么也不会有人想到要上去,偷走一尾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鱼。


百里屠苏自然没有,也不会允许自己告予陵越这种心情,但这并不代表陵越不知晓。


起先他并不总化为人形,常以鱼身居于木桶中,春夏炎热,百里屠苏怕他会闷,便将木桶置于室外。陵越知道他起得早,难得的是很准时,日头升起的时候,必然会有一双手窸窸窣窣把布帘撩开。陵越极灵敏地清醒了,鱼尾一转,就看见一抹红影,悄无声息地走出来。


百里屠苏大概拾掇好,便又去拾掇陵越,贴于船沿怕被有心人拣走,放在中央又唯恐木桶滑动,陵越小小一捧在水里颠簸,头晕目眩,便是未醒也要醒了。


他忍不住开口提议:“不如带我一起。”


百里屠苏被吓一跳,退了退说:“原来你醒了。”


“是啊。”陵越拍拍水花,“一醒便知有人挪来移去,莫不是已担心多时?”


这话听起来未免有几分古怪,百里屠苏皱皱鼻子:“我没有担心你。”他像是要证明一样,把陵越哐当哐当放进里面去。这便是走了?陵越游了两圈,心下亘住几分遗憾,停住不动了。


水波渐平,他沉在水底,风却突然涌进。


百里屠苏折返归来,急促地小口喘着气,将他拎起。

 


他没想过有天会如此紧张地在集市落座,但陵越似乎还在说,百里屠苏交付完几条活蹦乱跳的鱼,才腾出手来象征性地敲敲木桶,他快听不清了。


百里屠苏其实并不想和他说话,因为陵越一直在问他:“你刚刚为何要回来?”他听进去便要想,想了却又想不出。他想说他也不清楚,这有什么好问,回来就是回来了。但忆起当时心情,仿佛若没回来带他走,就要错过什么。


他究竟为了什么要回来呢?


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像是要陷入怪圈,引领他陷进去的就是陵越。


 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百里屠苏微微皱眉,他决定不要再和陵越辩驳了。


“我以为至少如今你会愿意同我说话了。”陵越说。


百里屠苏愣住。


陵越的意思是……他从前不愿同他说话吗?可是明明不是的,他只是自己不乐意说,并不针对旁边那个人是谁。


“原来还有别的人吗?”陵越问道,“在你旁边过?”


他想了想,诚实地摇头。


“所以你自然不会针对谁。”陵越沉吟,“你只是不愿和我说而已。”


……百里屠苏把陵越推出半米远。

 


·叁·


他很少去在意什么习惯问题,大概是因为已经这样过了太久,所以反而想不到要注意。陵越说他不容易习惯,也太容易习惯,他初听只以为形容反差巨大,细想才觉出深意。叫他更讶然的是不过区区时日里陵越对他的了解度,百里屠苏自认并不是无所保留,猝不及防地,竟会被看透。


他真真切切地被震慑,躲藏也是习惯性,那点高洁的心思仿佛深埋于地底,忽然有一天被陵越发掘,便捧出来,瑰宝一样对待。


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需要多久?


百里屠苏不很清楚。


但他的确目睹陵越学着走路,学着穿衣,甚至学着吃东西。百里屠苏每每独自进食,他总是会坐在一边,并未有向往,只是单纯地看着,仿佛就已经将那么一点称不上饿意的,微弱的感觉,全都抵消了。


百里屠苏被他看得快要不好意思,想了想,递他一双筷子。陵越接过来,傻乎乎一捆攥在手里,询问似的看向他,他自己比划了好一阵,那边却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。百里屠苏伸了手,短暂的犹豫后摇了摇头,终是把陵越的手松松覆住。

 


他有在与陵越相识之后刻意避免一些事情,比如打鱼,比如难免要进行的对鱼的处理。他知道陵越是由鱼化为人形,于情于理瞧见什么都不很合适,每次做活前夕,便特意将陵越挪到内室里去。陵越小小一条在桶里翻腾,问他莫不是要做什么坏事,百里屠苏故作邪恶地笑一笑,一边答应着,一边不由分说把他往里拖。


他自然未能想到陵越会在他脱力时帮忙提起渔网,像是对此并不在意一样。渔夫与鱼,在常人一贯的想法里还属于势不两立,百里屠苏心里有些奇怪,难道他不会介意自己?


他这样问了,陵越反倒大方一笑。


“毋论人或是鱼,想必冥冥中早有定数,生死有命而已。”


百里屠苏细细想过:“那若是当时溺水,你没能救我,是死是活,也是我自己的命数了。”


陵越一顿,思忖半晌:“你所说之事是不会发生的。”


“我会救你。”


他目光流转于百里屠苏。


“这也是命数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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