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渡  
你可以陪我吗?

[越苏]鱼我所欲 下

鱼我所欲


·肆·


陵越未曾同百里屠苏讲过太多前尘,百里屠苏便也没有问。他猜得到陵越大概有不凡往事,陵越自己看起来却是不很想提的样子。他听过鲤鱼跃龙门的故事,不辨真假,有时却也会想,陵越是如何成仙的?会不会也曾经跃过断桥高崖,游遍山川湖泊。


百里屠苏这样想着,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快意。世间万物,化人升仙者寥寥无几,但陵越做到了。


这样厉害的神仙,怎会到他百里屠苏仅有的一条旧木船里寻求庇护?


他托着腮,呆呆在想,又想不明白。他知道好人要做到底,要是救了无家可归之人,也就将他留下了。可是却相反,他才是被救的那一个,救他的人极神秘,悄无声息游过来,在无比恰好的时刻里环住沉浮的百里屠苏。


他张口灌进汹涌的空气,身下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托起,他回头瞧见一张湿漉漉的,陌生的脸,几缕乌黑的发贴在耳边。他自己的发也散了,柔柔地缠在一起,分也分不开。


百里屠苏不会凫水,这听起来未免和他身份不太相配,他自己也有些羞于此事,陵越问他真假,他也不直说,只问是真如何,是假又如何。他想着陵越最好不要戳破,陵越却只是笑着说:“若是真的,那我便教你好了。”


他一时有些诧异,看陵越一副不像是说笑的样子,做好了活,便问他:“那你要如何教呢?”


陵越走上前,站在他身后不远。百里屠苏还未回头,一只手便已覆上他背后。


他心下一惊,还没能做出反应就被推下去。水花一绽,再然后陵越也跳下来了,揽住了起起伏伏的他的腰。


百里屠苏往常无甚变动的脸轮换过各种神情,惊慌掺着气,生动地显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。他忙不迭地攀住了陵越的肩,清脆地气喊一声:“陵越!”


陵越看着他气到发红的鼻尖,虽然知道很不厚道,但还是笑了。手掌顺着他背后,安抚意味极浓。


百里屠苏略微挣扎了下,他生气了,百里屠苏想,他再也不要理陵越了。可是水流涌动,很快又不得已地把陵越攀得更紧。好吧,那便让他教,若是教不好,他就,他就……百里屠苏思考起惩罚事宜,却到最后也没思考出——陵越抚过他身体,他敏感一缩,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都忘了个干净。

 


陵越真的教他呼吸,教他滑动手臂,那双温热的手就贴在他胸口和小腹,百里屠苏颤巍巍浮在水面上,一时竟不知为何而紧张。


他没想到陵越真的教会自己凫水,惩罚便只好作罢,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,却还是不想理他。他初次体会到无法自控的感觉,至少从前他能掌控自己的一切,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事开始搅动起他的心情,百里屠苏蓦然发觉,这些事都有关于陵越。


他对自己这种莫名的情绪稍有抵触,并不因为对方是陵越,只是单纯还不能很好地接受。他有想过要避免,但又实在不知要如何避免,想来想去也只是没有再同意陵越与他一起去卖鱼。


独自坐在那里的时候,他居然会想起从前将陵越养在木桶里一并带来的日子,陵越分秒必争似的同他说话,他一边偷偷回答,一边紧张兮兮,担心有人发现这里有条会说话的鱼。偶有一次,交谈间他没能注意,一转眼已经有人蹲在眼前,一个娇俏的小书生,眼睛极大,却不知怎的,很是惊慌地看着他。


他心下也很慌,只因这小书生竟然指着陵越问,一本正经问他:“这条怎么卖?”


百里屠苏短暂地愣住,再有意识已经把木桶揽了过来,答道:“这条不卖。”


后来他知道了小书生的名字,陈三六,因为他又陆陆续续来光顾了很多次,有时还会有大名鼎鼎的追命陪同,只是每次仍能看出害怕,买到的鱼便都拜托百里屠苏帮他杀。直至某天陈三六才敢告诉百里屠苏,其实初见那次自己着实被他一张木头脸冷得要冻住。他有几分惊讶,细细一想,想起当时自己只是急着护住装着陵越的木桶,并不是故意要那样凶。


当然如今已相熟,百里屠苏每每都会与其打招呼。这天难得一见的追命也来了,心情很好地揽着陈三六的肩。追命刚刚破了件大案,饶是百里屠苏这样不问世事的人都有所耳闻。他装好了鱼,微微颔首:“好久不见。”


“确实好久。”追命笑笑,抢在陈三六之前把鱼接过来,“最近太忙了,难得有陪他出来的时间。”


百里屠苏寒暄了两句,迎走另一位顾客,才得空把钱收起,之前一段时间陵越会在旁边帮他做些简单的事情,如今一个人反倒觉得赶不及。陈三六看在眼里,便问他:“先前那位总是在你身边的公子怎么没见?”


百里屠苏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陵越。


是啊,怎么没见他。百里屠苏咬住唇,不知为何,忽然有些莫名的难过。陵越只是一出现,便能扰乱他心神,罔论贴紧他耳语,抑或触碰他手臂。疏远并非百里屠苏本意,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和心情来适应,可当陵越真的不在,他却并不感到有多么如释重负的愉快。


“你说陵越啊?”百里屠苏顿一顿,说,“陵越他没有来。”

 


·伍·


陈三六有些惊诧:“他出了什么事吗?”


百里屠苏摇头: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是我叫他不要来的。”


是我叫他不要来,可是我却无法叫他不要冷不防就触动什么机关,胡乱闯进我脑海。


百里屠苏想,其实,是他自己出了事。


他想保持自己一贯的,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,但陈三六却讶然问他:“他那么喜欢你,想陪着你,为什么不许?”


百里屠苏猛地怔住。什么喜欢,什么想陪着他,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楚,却仿佛听不懂这句话。他也不懂究竟什么是喜欢,想不到喜欢竟然会同陵越并排出现在自己之前。


“难道不是吗?”陈三六寻求肯定似的瞥了追命一眼,揉揉额头,显得有些害羞,“只有喜欢你的人,才会想要陪着你。”


仿佛一把无形的剑插进晦涩的心思里,百里屠苏忽地想起陵越拨开草丛走过来,弯腰握住木桶提手时的样子,那时他说:“今日我陪你去。”

 


百里屠苏不敢细想陵越的话是否真有什么深意,从未陷进去的人不知深浅,总怕自己一脚踏空就全陷入深底。然而话确然是扎了根,他回船见了陵越会想起,同陵越说话也会想起,午后他入内浅眠,梦里一个人影,亦步亦趋与他紧贴,他有些无措,正想着要如何说,便被握住了一边肩。一个吻压下来,他真的唔了好大一声,猛地睁开眼睛,昏沉沉一阵才清醒。


梦里的人他没看清,自然也记不得。百里屠苏摸了摸嘴唇,手背碰过脸颊也热得很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拢了拢发,心里想,自己的脸应是红透了吧。


他还有几分担心陵越是否会把他这样子看了去,恍然才想起陵越根本就不在这里,夏日闷热,他又初初化为人形,难免对其不适应,因而大半时间都以原形泡在水里。百里屠苏走到门口,隐隐约约听得滴答声音,他撩了帘子一看,外面果然下起了雨。


木桶就放在门边,陵越沉在那里,十分安静。雨滴打在水面上,百里屠苏低头看了半晌,忽然弯腰把他从门外拖进来。他不知道陵越有没有睡着,因此动作缓慢,十分小心谨慎,然而陵越终于还是摇摇鱼尾,舒展地转了一圈。


“屠苏,你做什么?”


他有点被问住,支支吾吾说没事,只是担心他被雨淋。陵越顿了顿:“被雨淋?”


百里屠苏小小应了一声,竟听得陵越忽然笑了。他想问你笑什么,转眼又想起,一条鱼怎么会怕雨淋?


他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,偏偏陵越还在闷声发笑,他不由得有几分恼羞成怒,拎了木桶直甩到船边。结果力道没能控制好,他眼睁睁看陵越从桶里翻出去,直直坠入水里。


水波荡漾,陵越化了人形,颇为狼狈地探出头来。百里屠苏瞧这他这副样子,又是好笑又是不忍,终于还是蹲下身。他看着陵越朝自己游过来,湿衣在水上徐徐地铺展开。


百里屠苏问他:“你没事吧?”


他想着陵越会不会因此而生气,可陵越只是挑起眉头,反问道:“屠苏你……为何对我如此关心?”


他张了张口,细雨淅淅沥沥,雨声里陵越微微一笑,说: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 


百里屠苏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。


陵越两只手臂搭在船沿,胸口以上湿漉漉的,连同温柔眼神一齐撞进他眼中。本能要反驳的话被堵在喉口,他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那颗不安分的心在扑通扑通。


原来这就是喜欢吗?


他由上而下望着陵越,忽然想起之前他们一同凫水的时候,他还有一句没有回答自己。


“之前你说,若是我真的不会凫水,你便教我。”百里屠苏问他,“那若是假的呢?”


陵越垂眸一笑,一粒水珠滑到他下巴。


“若是假的,那我就原谅你吧。”

 


·陆·


这一晚,百里屠苏没能睡着。


陵越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,他惴惴地承认了,以为从此就会有什么变得大不一样,但陵越依旧如往常般陪他做活,帮他划桨。他心里有几分紧张与不安,不知道陵越对他是否也是同样的喜欢,但一贯的沉默让百里屠苏有些问不出口,只是偶尔会有一种想要窥探以后的冲动。


他在某次陵越没有来的时候和陈三六说起自己压抑着的苦恼,陈三六听了,瞪圆双眼问:“你们还没有和好?”这话听起来很不对,百里屠苏歪歪头,他们从来也没有过不好。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,他还未将自己心思了解清楚之时,纵使有过刻意的疏远,也从未见过同他发火置气的陵越。


陈三六还在很认真地邀请他来自己的店里喝酒,末了看他神色,又问他要不要来测字或是求个签。百里屠苏答应下来,其实没很听进耳朵里,他心口泛起一点绵软的甜,想到了陵越总是凝视着他的,很温柔的双眼。

 


傍晚回船,百里屠苏真的抱回了一坛酒,陵越去接时脸上有几分不解,拔开酒塞,一股桃花的香气便和着酒香一起冒出来。他料想陵越必是没喝过,便提醒道:“这是桃花酒,你可以尝尝,不过不能喝太多,会醉的。”


陵越点头说好,捧起来便小心尝了一口,品后赞道:“好酒。”


百里屠苏不由得一笑:“你从前又没有喝过,怎会知道这酒便算是好呢。”


陵越停下来,想了想,竟是很认真地回答:“怎会不知?我从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旁人,但遇到你,还是觉得你是好人。”


百里屠苏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这是什么道理,明明就说不过去,可陵越偏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完全不会像他一样不好意思。百里屠苏掩饰般捧过坛子也喝了一口酒,好像以此便能遮挡他脸颊上逐渐泛起来的红。


他们坐在船沿,脱了鞋袜踩着水面,从黄昏日落到繁星漫天。


百里屠苏光裸的小腿在水波里柔柔地画着圈,陵越出神地看着那一点涟漪,抚了抚额,觉得身体里游动着一种陌生的燥热。身边人近在咫尺,他甚至闻得到百里屠苏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,理智告诉陵越应该坐得远一些,再有意识时却离他更近,百里屠苏转过头,猝不及防,鼻尖都险些碰在一起。


陵越顿了顿,吻了上去。


他并不很清楚吻的意义,包括怎样吻,吻多久,因为从来也没有什么让他有过先例,想要触碰是种本能,他想做,便真的做了。


陵越极小心地覆上去,起初并没有动,只是不得要领地贴得极紧。百里屠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他已经完全愣住了,心跳都仿佛要暂停。他张了张口,想叫陵越的名字,却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齿列钻进他口里。他很是混沌地被吻了半晌,领口乱了,脸颊也发热,才恍然大悟,那是陵越的舌。


夜风吹散了裹得紧紧的桃花气,陵越捧着他半边脸颊,终于慢慢放开他。


仿佛是许一个承诺,陵越望着他,唤他屠苏。


“屠苏,屠苏。”他柔柔地说,“你以后可以习惯我。”

 


·柒·


百里屠苏想过陵越是否真的会停留。


最初,他以为这个从水里突然冒出来的神仙真的只是到此一游,未曾想救命恩人竟留了下来,像是不愿走。


那时百里屠苏想,若是他走了,也没什么,反正他一个人也都那么久了。可是后来事情渐渐有些改变,他以为自己不擅留恋,却没想更放不下的是他。


陵越还是会陪他一起去市集,帮他做很多事情。闲暇之余他甚至会教陵越算简单的数目,陵越很聪明,反倒是他自己,被身边人扰乱心神,算到一半的账目便总也算不清楚。


陵越有时会问他是否已经习惯,又是何时对他有了喜欢。百里屠苏还是答不出,陵越一凑过来,思绪便乱麻一样缠在心口处。他想起之前,陵越问他为何要回来,为何怕他淋雨,为何在酒醉一吻时没有拒绝。百里屠苏绷着一张木头脸,其实是真的不知如何回答这位好问的神仙。


陵越说好,我不问了,就自顾自拿出一张叠得极整齐的签。百里屠苏瞧见了,神色一动:“你拿我东西做什么!”


陵越把签夹在指间,笑着看他:“也不知你何时求了与我的姻缘。”


百里屠苏嗔怒地看了他一眼,转过头去,浅浅挥了挥手中拂尘,想着再不要理这个人。他支撑了半晌,屈起双腿,将手肘压在膝上。陵越把指间把玩的姻缘签收好,转过头来看他。百里屠苏忽然想,神仙的手也会酸吗?


陵越被他问得怔住,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,并没有回答,却将拂尘接过,伸来空余一只手,将他纤细的小臂握进了掌心。


百里屠苏也怔住了。


他能感觉得到自己被以适中的力道揉动着,那感觉说不好,很舒服,但他总觉得相触的整块皮肤都灼灼地热,似乎像是要烧起来了。


他侧头去看陵越刀刻似的脸,落日的余晖温温柔柔地洒下来,这一看,就再也没有挣开。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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